真实之上（二）这是什么地方

但也只是迷茫了一分钟，梁友余就回过神来：在这里，首要任务还是先赚钱活下来吧。

梁友余不禁苦笑一下，看来，这辈子跟打工是脱不了干系了。

打工，可能眼前就有一份。

梁友余问早餐店老板需不需要人打零工，老板却一脸慌张地说他经营小本买卖不容易，不想跟七神殿叛军有什么瓜葛，让梁友余吃完就赶紧走。

梁友余只能收拾东西起身走人。

出了早餐店，梁友余想，应该先把衣服换了，现在穿的还是短发女人给的那身制服。听赵山所讲，那女人应该叫罗文。这身衣服万一跟七神殿有什么关联，自己这样穿着在大街上可太招摇了。

梁友余在街上找了一家服装店，进去以后捡了几件便宜的，直接付钱让老板剪了标签，去试衣间胡乱套上。出来后问老板要不要打工的，服装店老板摇摇头说：“你衣品太差了，不适合在我这打工。”

梁友余哑然失笑，这么胡乱买几件便宜的衣服，肯定没有衣品可言。

梁友余又问最近的网吧在哪，他想了解这个世界，通过网络应该是最便捷的。然而服装店老板却一脸茫然的看着梁友余：“最近的什么？”

“网吧。”梁友余说。

老板还是一脸茫然。

梁友余意识到，可能这个世界的网吧不叫网吧，就换了个说法：“有电脑能上网的地方。”

老板终于确定了眼前的这个人脑子不太正常，冲梁友余摆摆手：“买完了就赶紧走吧。”

梁友余只能又无奈笑笑走出服装店。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更多了。

看来得花钱才行。

梁友余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梁友余说：“去最近的网吧。”

跟服装店老板一样，出租车司机问：“你说什么？”

梁友余又换个说法：“去一个能上网的地方。”

“什么能上网？”司机很奇怪，扭过头来看着梁友余。

“就是去一个有电脑能上网的地方。”

出租车司机迟疑了一下，转回头踩油门出发了，起步前还在后视镜又看了一眼梁友余。

最终，司机把梁友余丢在了一栋挺华丽的建筑门口，大门旁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青山市交易大厅”。

梁友余不明白，他已经尽力提示服装店老板和出租车司机了，但还是没有到找到能上网的地方。

或许这个世界没有网吧？甚至没有互联网？

带着一肚子疑惑，梁友余还是进了交易大厅。既然“有电脑、能上网”能让司机想到这个位置，那还是进来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大厅里烟雾缭绕，也不知道多久没有通风过，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不过确实有很多电脑，电脑前都围着人，有的三三两两，有的更多，对着屏幕指指点点，像极了某贫穷乡镇里仅有的网吧。

“总算是有电脑了。”梁友余想，但他又随即发现，想用大厅里的电脑是不可能了，因为他看到有人拿着一个证件去服务台申请以后才坐到一台电脑前，跟在梁友余的那个世界去网吧“开机”一样。

而梁友余没有身份证件。

梁友余只能想办法“蹭”一台别人的电脑用，他开始在大厅里物色目标。很快，他注意到一个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的微胖的中年人，正皱褶眉头摆弄着电脑，时不时气呼呼的摔几下鼠标，戴着金丝眼镜的脸几乎都贴到了电脑屏幕上，嘴里骂骂咧咧，脑门上渗出细细的一层汗，正在大厅明亮的灯光下闪着光。

梁友余立即朝这人挪了过去，搭讪道：“这个不太好弄哈？”

中年人一惊，回过头来盯着梁友余，才一两秒似乎就看穿了梁友余想“蹭”电脑的目的，直截了当问：“你会摆弄这东西？”

梁友余说：“我试试吧。”说着拖了一把椅子坐下，中年人则两脚一蹬，让椅子往后退了半个身位，让出地方给梁友余。中年人自己则掏出烟点上，眯起眼盯着梁友余的侧脸。

梁友余毕竟在自己的世界中对电脑非常熟悉，很快就发现这里跟自己睡梦中的那个世界的电脑差不多，稍微摸索一会，大概明白这是一个交易信息的发布平台，就流利地操作起来。

中年人见状让梁友余在平台上发布一则销售信息，售卖 1.7 吨铜缆。“给别人干了点工程，他们工程款周转不开，用这些铜缆抵了。”中年人主动说。梁友余随口嗯了一声，并不关心他铜缆怎么来的。

梁友余一边闲聊，一边给中年人在系统中发布了销售信息，然后企图在电脑中寻找些对他有用的信息，但他很快发现，这里的电脑中的浏览器只是摆设，里面只能找到一些简单的新闻，都是交易大厅自己发布的跟商业交易相关的。梁友余换了好几个关键词，搜来搜去都是这些东西，这台电脑看起来就只为这个交易大厅服务的。

梁友余有些懊恼地一推键盘，往后靠在椅子上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中年人看着梁友余的举动，开始好奇起来，问：“你找什么？”

梁友余问：“这有互联网吗？”

中年人一愣：“什么网？”

梁友余说：“就是一个电脑网络，所有人能用，全世界都连在一起，都可以在上面放信息。”

中年人看了梁友余一会，随即哈哈一笑道：“小伙子你是在做梦还没醒是不是？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为什么不能有？”

中年人像看梁友余很认真，不像是装疯卖傻，也不像脑子有问题，随即也认真起来，道：“你这想法倒是可以，全世界都可以在上面放信息，不说别的，就即使新闻对于商界的价值就已经很大了。”

“对啊，那为什么没有呢？”梁友余追问。

“因为不可能。”中年人说，“离我们最近的主城雨台城，离这得有两千公里，哪有这么长的网线？”

“多远？”梁友余瞪大了眼睛问。

“一千八百多吧，准确点说。”

“一千八百公里？中间没有其他城市吗？”梁友余继续问。

中年人眯起眼睛：“你连这都不知道吗？你小子小学没毕业吧？”

还没等梁友余回答，电脑上弹出一条提醒，已经有人想买那批铜缆了，留下了电话。中年人赶紧打过去，很快谈拢了，约好了交易时间地点。

随后中年人对梁友余说：“我在这没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然后指指电脑，“可能还剩半小时，留着你用吧。”

梁友余摇摇头，面对这种电脑，他留在这也没什么用了。既然电脑上找不到有效的信息，他下一步得先去图书馆或者书店，从这种地方获取一些这个世界的信息。两个城市之间相距两千公里？这太离谱了，在梁友余睡梦中的世界里，这个距离能有半个中国那么长了。

忽然梁友余想到一件事：“在这个系统里能发求职信息吗？”

中年人说：“能啊。怎么你还没工作？”

梁友余点点头。中年人盯着梁友余想了几秒钟，说：“我还有个汽车修理厂，缺个收钱的，一个月三千六，你来不来？”

梁友余一寻思，自己最擅长的网络编程技术，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世界，是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了。去做收银工作倒也是一个办法，先解决温饱问题，然后再弄明白咒师什么的是怎么回事。于是道：“包吃包住我就干。”

中年人猛的吸了最后一口烟：“行，你住厂里。”他把烟蒂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碾了几下又问：“会开车吗？”

梁友余点点头：“会。”

中年人掏出一把残旧的车钥匙丢给梁友余：“走吧。”

回去的路上，中年人说自己叫于大金，开着一个汽车修理厂。于大金在青山市长大，人脉广，经常干一些给人撮合交易之类的事情，也算混得风生水起，吃穿不愁。

到了汽修厂以后，于大金就给梁友余安排了工作岗位。梁友余拿不出身份证明，于大金也只是漫不经心问到：“你小子该不是从别的首城逃窜过来的逃犯吧？”

梁友余肯定摇头。

于大金又说：“你小子看起来也不是逃窜犯那块料。我不在乎你之前是做什么的，你最好也别给我搞事情。”

梁友余又赶紧点头。

就这样梁友余在汽修店里还真开始做起了收银员。

第二天梁友余就问于大金，要不要给他开发一套收款系统，因为现在手工记账容易错还不好统计。

于大金表示，梁友余能不能开发出来姑且不说，就算能，于大金首先要给梁友余付一笔开发费用，然后要斥巨资买一台电脑，以后再找收银员还要找会操作电脑的，这种人工资肯定高。而付出这些只是为了记账方便，完全不划算。

梁友余也没问在这个世界买电脑要斥多少巨资，想想于大金说的有道理，就不再提这个事情了。但梁友余觉着于大金倒是一个聪明而果敢的人，比谨慎多疑的普通商人强不少，于是“提点”于大金，让他找找关系，看能不能撮合两个主城，在城间打通网络。虽然看起来似乎很难，但在梁友余睡梦中的世界里，海底光缆都能铺设，这里两座主城之间应该也能实现。真把几个主城连起来，连接得多了，慢慢就有互联网的样子了。如果能早期参与互联网基础建设，肯定有大把的福利等着于大金。于大金听得很认真，似乎听进去了，但后面也没再讨论过这个事情。

时间很快就过了一个周。这天没有什么客户，梁友余在前台蹭电视看新闻，他现在需要抓住一切机会了解这个世界。

电视上忽然播出一段新闻，大概意思是，一周前青山市咒术研究所遭反动势力“七神殿”袭击，这次袭击由研究所叛变成员“梁友余”做内应，跟七神殿里应外合，给研究所造成了巨大损失，叛变成员梁友余仍然在逃，现全城通缉，有提供情报者均奖励两千元，有提供重要情报者奖励一万元。旁边还有梁友余的大幅照片。

梁友余当场给吓懵了，脑子里顿时想到三条信息：

1. 天权会果然还是想把自己抓回去，当然不能跟市民说抓回去当“充电宝”，所以说他是袭击的内应，是变节者。
2. 现在天权会只通缉自己，不通缉其他七个“充电宝”，说明七神殿里肯定有天权会的人，知道赵山只带回了七人。
3. 眼下已经不能再在这座城市待下去了。全城通缉之下，早餐店老板、服装店老板、出租车司机这些人很快就会提供“重要线索”，很快会跟踪到交易大厅，从监控能看到自己跟于大金离开，又很快会追查到这里，甚至可能现在追捕自己的人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想到这，梁友余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他又赶紧看了一眼前台的几个员工，好在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则新闻。他们围在一个员工周围，津津有味地听他说一个长得比较帅气的修理工和一个跑车女车主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在任何世界，这种身边绯闻都要比枯燥的新闻更能勾起人们的兴趣。

梁友余见状赶紧把头一低回自己的收银台。好在这几天他足够低调，没跟任何人深入接触，甚至其他员工还没记住他的脸。

在睡梦世界中，梁友余是一个开车在路上被交警拦下来查酒驾都要紧张的人，哪经历过被全城通缉这种事，现在焦虑值早已拉满，甚至紧张得有些反胃想吐。

眼下这座城市是不能待了，却又实在不知道应该去哪里。之前梁友余经常在电视或者小说中看到一句“世界之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现在他算是体会到这是一种什么滋味了，孤独感满满占据着他的内心，伴随的还有还有恐惧、焦虑。

此时他竟然非常希望眼前的场景才是一场梦，醒来能回到自己那个简陋的出租屋。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些负面情绪，前台方向就传来一阵嘈杂声，随后就是于大金的声音：“呦，刘哥今天怎么有空来玩了啊？”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道：“上面的任务，过来查查。”

于大金道：“那两位长官赶紧先进来坐会吧。”

后面就没声音了，应该是于大金把人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梁友余慌神了，他压住自己强烈的想逃的冲动，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仔细分析：两位“长官”，应该还不至于是抓捕行动。听起来天权会出动武装力量开始搜捕了，这种范围无目的搜捕他们叫拉网式搜捕，说白了就是在一个大范围内瞎划拉，碰运气。要说搜到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主要起到一个敲山震虎的作用，让市民们知道天权会正在严厉通缉，都不敢给通缉犯容身之所。现在梁友余逃出厂区的话，在外面乱跑，倒是可能撞上外面的“拉网”，待在厂区反而更熟悉一些容易躲过搜查。眼下要应对的，是这两位长官检查厂区，梁友余必须躲起来别跟他们面对面遇上。

刚想到这，又听见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行了，你这我都熟，我们自己去就行了。”然后听见于大金忙不迭的吐了六个好：“好好好好好好。”接着就听见皮靴咚咚朝这边走来。

梁友余一惊，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检查了，撒腿就冲向厕所。

然而梁友余冲进厕所，听着皮鞋声也朝着厕所不紧不慢走来。梁友余悔得想扇自己两巴掌：如果是检查，于大金怎么可能不陪同呢？这根本不是检查，只是两个“长官”想上个厕所而已！现在好了，自己先冲进来，简直是瓮中之鳖一样等着人家来抓。

梁友余立即想反锁到一个隔间里，但一想那样更是瓮中瓮。深呼一口气，梁友余扫视一圈，转身钻进了厕所门旁的工具间，半倚半躺在拖把扫帚上，蜷缩好，从里面带上门。

现在只希望两位“长官”真的是上个厕所，不会对工具间过分留意。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梁友余心跟着砰砰狂跳起来，大气不敢出一声。两双皮鞋咚咚走进厕所，竟然先转了一圈，一个年轻点的声音说：“没人刘哥。”

梁友余庆幸自己没躲到一个隔间里。

瓮声瓮气的声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接着听见吧嗒一声打火机的声音，和“呼”的一声吐烟。

年轻的声音又道：“刘哥，我们这样转转就行吗？真不用搜一搜吗？”

那个“刘哥”道：“搜个屁！你是那个‘梁友余’，你还会留在青山等着我们来抓？”

年轻的声音陪笑道：“不会不会，早跑了个屁的。”

刘哥又道：“就算没跑，那个梁友余站在你眼前，你特么敢抓？”

年轻的声音很是疑惑：“为什么不敢？”

听着刘哥吸了一口烟说：“我有个弟兄在调查队，那天早晨咒术研究所出事以后，他们被派去现场调查。说是当天早晨五点半，整栋楼有 19 个安保人员，都配着枪，七神殿来了两个人，从进门到把东西拿走，一共不到十五分钟。”

“什么？”年轻的声音惊呼。

“两个咒师，19 个人毫无还手之力。加上那个梁友余内应，跟特么没人防守一样！”

年轻的声音道：“卧槽原来是咒师啊…… 这么说，那个梁友余也是七神殿的咒师？”

刘哥说：“这可不好说，说不定他站在你面前，指你一下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年轻的声音说：“幸亏有刘哥带着，换成我自己，傻乎乎的真去搜捕，遇上了小命都得搭进去！”

刘哥满意的说：“跟着我你吃不了亏！你还年轻，好好混，以后机会多得是！”

年轻的声音一个劲的是是是。

听见呲啦一声皮鞋擦地的声音，应该是把烟头碾灭了，刘哥又说：“我再提点你几句，这个于大金还算脑筋活络，出手也大方，逢年过节过来走走。”

年轻的声音顿时高兴起来：“呦，给的挺多吗？”

刘哥哼了一声说：“前几天中秋节，给了两万。”

年轻的声音卧槽一声：“这么多！”

刘哥又道：“出去以后，跟于大金就说，我们是来找人的。随便看看也是找，开个挖掘机过来给他把厂子翻了也是找，我们怎么个找法，他知道该怎么办。”

听着年轻的声音，梁友余甚至都能在脑海里看见一副喜笑颜开的脸：“还是刘哥你经验多。”

两双皮鞋一般往外走，刘哥一边得意洋洋地说：“跟着我你不会吃亏的。”

年轻的声音又是一阵是是是，又说：“这次这个于大金给多少，我都给刘哥你，谢谢刘哥栽培。”

刘哥声音越来越远：“你小子挺上道啊～”

后面就听不清了。

听他们走远，梁友余才从工具间走出来，长出一口气，刚放松一下，随即又紧张起来：两人去于大金那拿出自己的照片，那于大金还不当场就指认了？以这个“刘哥”的精明劲儿，马上会往上汇报，那抓捕队伍应该没多久就到了！

这下把梁友余急得原地转了个圈。这时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还是跟我走吧。”

是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