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年輕島嶼的玉山之歌：詩人吳晟東京首發日文詩集

台灣知名詩人吳晟，其著作《他還年輕》的日文版，在日本學者穿針引線之下，終於透過新潮社正式發行。已經高齡81歲的吳晟老師，跟著日本詩人城戶朱理，以及學者明田川聰士及青井哲人等，12月20日一同在虎之門的台灣文化中心，一起分享日文版發行的點滴。

在現場3小時討論後，吳晟接受專訪，對著央廣記者娓娓道來。驚訝的是，雖然已經高齡81歲，但這次卻是吳晟老師人生首次赴日旅遊。在活動舉辦之前，吳晟先跟家人一起在東京旅遊，遊覽明治神宮等地。長年關注環境議題的吳晟，對於人類跟大自然的和諧共存等，有著相當體悟。

吳晟表示：「事實上，我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就希望有機會來日本看看，但我最想看的是他們市區的公園。明治神宮是我嚮往已久、日本行的首要地點。我的感觸很多，因為這座公園剛好成立一百年。在東京這麼繁華的都會，能保有這樣一座具有歷史意義、又是精神象徵的公園，非常值得我們學習」。

他跟央廣回憶，以前在就讀彰化高中初中部時，市區有個日治時代蓋的公園，相當大而美。但後來二戰之後，因為都市發展需要，該片綠地公園也就被拆掉，他回憶「彰化市原本在中山路旁有一座很大、很漂亮的公園，那是我們初中時代學生回憶的一部分，但後來就廢棄了。」他認為來到日本，就是要看當地綠地規劃、公園如何融入市區。

此外，吳晟老師一行人也去了「龍貓森林」。那是因為宮崎駿的文學與動漫作品。他說：「那原本只是一般的郊山，但因為有了文化因素、文學素養在裡面，一進去就會充滿感動。它有『故事』。我們在那裡走，體會大自然與文化的結合，附近人家還會擺設龍貓的意象」。

除了明治神宮外，吳晟也還去了明治神宮旁的代代木公園。這座建於明治初期的首批西式公園，其故事性也給了吳晟深層啟發。他感嘆「在那裡不只是體會大自然的寧靜、美與沁涼，更重要的是感受到一種文化生成的啟發」。

從父親學習到的服務熱誠

吳晟的父親過去受到日本教育、也擔任巡查等職，父親擁有一絲不苟的日式精神，但他對父親的印象，更是熱誠的「服務精神」。

他說：「我是『終戰』前出生，因此終戰後才懂事。我懂事後，父親給我的最大印象就是為地方服務。那個年代農村人識字的很少，看不懂稅單、公文，甚至連法院的通知或兒子的來信都看不懂。我父親每天都在義務幫大家寫信、代寫書信、跟公家機關接洽。那是完全義務性的，沒有任何報酬」。

吳晟認為，這就是早期台灣那種地方「士紳」的精神，熱心、服務。不只是父親，母親陳純女士也影響吳晟，他說「雖然我們家因為父親是公務員，生活稍微好一點，但她常教導我們不要自私。台語有一句話叫『大家都好、社會才會好』」吳晟從小在這樣家庭教養下長大，養成現在的習慣。

吳晟母親雖然不識字，但他認為母親非常有智慧。當台灣工業發達，大家忙著賣地、蓋房子時，她說了一句影響他一輩子的話「科學再怎麼進步，人總是要吃飯」。意即土地才是所有生命的根源。因此，當吳晟看著土地在發展過程中受到傷害，讓他於心不忍，作品也才開始關注社會批評與生態抗爭。

吳晟也笑說「到現在，我女兒(吳音寧)也是一樣，我不是替她講話，但她對隔壁鄰居、阿公阿嬤都很照顧，對農村的園區、行政徵收等不平的事，也都很熱心去協助。這是我父親當年給我們最大的財產」。

因緣際會得知書籍正被翻譯

吳晟的作品過去已被翻譯做英文、法文、韓文，甚至還有越南文，但日文一直遲遲未有翻譯，而日文版正是他殷殷期盼的。有趣的是，過去吳晟的詩集翻譯，都是選集為多，他跟央廣回應，這次《他還年輕》的日文翻譯，卻是一次因緣際會。

吳晟說：「譯者明田川聰士教授，他著手翻譯時並沒有先跟我討論。我是直到去年，透過小說家黃崇凱帶他夫婦來到我家，我才知道他已經開始翻譯了。他先翻譯才徵求我同意，我當然不可能不同意」想起這插曲，吳晟不由得笑出來。

特別是在翻譯過程當中，明田川教授幾乎不跟他討論，只有幾個台語詞彙或特殊語詞會問他。後來吳晟才知道，明田川教授的夫人，也是來自「彰化的女兒」。在翻譯時碰到的台語語感、地方詞彙，他們夫妻先會自己討論。吳晟感激這樣的台日文化交流，昇華成新方式的「國民外交」，做出很大的貢獻。

吳晟過去也讀日本文學，但他主要是閱讀翻譯版本。他非常喜歡日本的「隨筆」類散文，尤其是關於自然隨筆，他覺得那是日本文學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文類。至今，吳晟仍收藏一大套日本隨筆作品，那種從崇尚自然、嚮往自然到美學心靈的舒坦跟境界，一直是他在學習和體會的。直到現在都還會反覆閱讀。

傳承年輕生命活力的延續

吳晟在分享會中表示，這次在東京逛公園時，每每看到小孩子遊玩，他都會很感動，認為這是象徵生生不息的生命在延續。吳晟稱他不喜歡用「年紀老」、而是喜歡「年紀大」，縱使年紀大了，但一直保持年輕的心態看待任何事物，比什麼都還重要。他認為傳統文學常有「傷春悲秋」的憂鬱，但能傳遞生生不息力量的作品更重要。

《他還年輕》的第二層含義則是「台灣的意象」。吳晟說：「台灣是一個年輕的島嶼，它還在變動、還在尋求自己的定位。在國際社會中，台灣正尋求自主性的生命力量，我用『玉山』作為代表。玉山是從海底隆起的，象徵變動與尋求方向」。台灣民主與地殼的抬升，都是象徵年輕印象。

最後的含義，則是台灣人常說的一句台語：「伊還少年）」。吳晟認為這樣的台語意境，蘊含著一種「疼惜」。他說「對一個年輕人，我們要愛護、教導，即使他犯了錯，也試著包容他。這種意象可回歸到我們對下一代、對土地的珍惜」。

分享會的最後，吳晟老師與日本詩人城戶朱理一起用中日文各自朗誦3首吳晟的作品，吳晟以《他還年輕》作為壓軸，期許台日文化交流能夠邁向新的層次。一生愛鄉愛土、關懷基層、筆耕不輟之餘持續奉獻社會。81歲的年齡或許僅是個數字，吳晟是個充滿生活哲學的智慧長者，但也是心態充滿年輕魂魄的一線創作才子。

作者》鄭仲嵐 1985年生。畢業於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曾留學日本，喜歡搖滾樂與棒球。過去任職台灣的電視臺，現為nippon.com多語種部門記者、編輯。並定期採訪、供稿給國內外的媒體。著書《唐鳳：我所看待的自由與未來》（2020年，文藝春秋，台灣由親子天下發行），《追尋岡村俊昭》（2024年，大塊文化）。同時擔任樂團《The Seven Joy》吉他手，負責作詞作曲。